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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吃肉的习俗

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0 09:59 来源: 【字体大小】:

                李廷华

                吃肉也讲习俗?平时都是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随心所欲,哪有什么习俗可言!说到吃肉的习俗,你心里会不会也犯这样的嘀咕。

                对于乡村而言,吃肉不仅讲习俗讲规矩,而且特别讲究;也正因如此,肉才别有一番滋味。

                盘州人有杀猪过年的习俗,所以我这里指的吃肉专指猪肉而言。过去二三十年,能杀得起过年猪的人家,可以说“非富即贵”。这话一点也不夸张。以前生活艰苦,粮食紧缺,一般人家早出晚归扯猪草喂养一头猪出来,大多是卖了添点种子钱化肥钱,或者是留作孩子上学的书学费。以前谁家能喂出白白胖胖的大猪来,起码有一点可以证明,孩子当年读书的费用就不用发愁了。现在生活富裕了,几乎家家都能杀得起年猪。时代不同了,杀猪的意义也不一样了,以前杀年猪是为过年准备年货,也是为来年干活种地备足油水;而现在,意义在于请客吃饭,联络感情,有时宰一头猪,亲戚朋友多一点的,一顿饭就全部解决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从小在红果城郊的旧铺村长大,就来向大家介绍老家吃肉的习俗吧。一头猪被开肠破肚后,理肠子,装香肠,腌火腿,我家的院子像一个小加工厂。宰猪那天,吃饭时满桌子都是肉,琳琅满目,猪肝,粉肠,白片肉,酸菜煮血旺,糟辣椒炒瘦肉等等;猪身上什么肉都可以吃,但有一样是不能动的,那就是猪头。猪头是用来祭祀的。旧铺村寨子中间有一座土地庙,是当地人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地方,香火极旺。老百姓的诉求很简单,他们就图丰衣足食,平平安安,而土地庙是他们唯一可表达愿景的圣地。每一年宰猪的猪头都要留到过年的时候,用喷灯烧出来,待肉皮烧黄后,再洗刷干净,用柴火慢慢煮熟。过年前几天,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灶都在炖猪头,可见大家对祭祀的重视。过年那一天端到土地庙祭祀后,猪头履行完它的使命就可以享用了。猪头肉肥瘦相搭,而且肉皮厚,做成红烧肉,那味道就绝了,吃在嘴里耐嚼,赋有余味。年少的时候很多人都是馋货,我也一样,总是在母亲切肉时,趁其不备,迅速从砧板上拈一块放在嘴里解馋。现在想想都好笑!

                猪头肉尤其是猪耳朵特别适合下酒。父亲平时滴酒不沾,但在春节那几天也总要畅饮几杯,每每看着父亲一边小酌,一边慢吞吞嚼着凉拌的猪耳朵,我就有几分想喝酒的冲动。

                猪头肉是人神共同享的美食,而吃猪脚肉就有所禁忌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在旧铺村,小孩是不允许啃猪蹄的。我年少的时候,每次伸手去拿猪蹄,母亲的筷子就“啪”的拍在我手上,我只得乖乖地缩回来。

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我听几个老奶奶在樱桃树下摆白说,你看张家的某某,一天花天酒地,今天带一个女的,明天带一个女的,可一个都不是他正经的媳妇。其中一个老太斜瞅着眼说,三岁看大,从小就抱着个猪蹄肯,能学好吗?

                我还是没听明白,吃猪蹄跟学不学好有什么关系呢?

                为弄过究竟,每当晌午或傍晚看到那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奶奶在樱桃树下摆白时,我就悄悄咪咪地躲在树后面偷听。有一次终于听了个一二。来得稍微晚一点的二奶奶眉头紧皱,边走边气愤地说:真是气死我了!真是气死我了!其他人问她怎么?二奶奶漫不经心地说:莫提了!莫提了。其中一个大妈大声老气地说道:什么事情你跟大家讲嘛,一个人生啥子闷气!这时二奶奶长谈一声气,然后吧嗒着嘴说:我今天炖老猪脚,吃饭的时候,我那个大孙子硬要肯猪蹄,哭是哭闹是闹的,说不给他啃猪蹄他就不吃饭。这不,现在还在家里嚎。大妈接过话说,他哭哭他的,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他的性子,八九岁大的孩子就想啃猪蹄,长大了还得了,那不天天去叉别人的媳妇……

                我终于被大妈的话惊到,原来啃猪蹄是怕以后叉别人的老婆?难怪每次吃猪脚时母亲防我就像防贼一样,母亲的筷子总是牢牢地守着这条底线,从不让我愈越。

                长大后,闲谈中我问过父亲小孩啃猪蹄的事情,父亲也只是笑而不答。其实从父亲的表情我就可猜出事情的真假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可很多事情是没有真假之说的。譬如说祭祀供的佛,你说他是真的吗?可在冥冥之中谁又敢说他是假的呢?就说小孩不能啃猪蹄这事情,或许几百年来,旧铺村的祖祖辈辈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教育他们的后代,而且一直流传下去。你能言说他的真假,可民俗的符号,谁能否定他存在的意义呢?

                除了猪头,猪脚,火腿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。

                火腿是猪身上最好的肉。农村办结婚酒的时候,新郎家是要向新娘家送火腿的。送火腿的意义是什么?我曾经听说过很多版本,有说是火腿火腿,象征婚后的生活红红火火;有说是火腿带尾巴,象征着有头有尾,说明这装婚事善始善终;也有说腿代表稳重,象征家庭的稳定。不管哪一说,都能证明火腿有美好的寓言。

                遥想当年,在旧铺村走村串户,某家喂出了一头大猪,既不宰了过年,也不卖了赚钱,那十有八九他家有喜事了,大猪养得这么肥壮,明显是等着结婚时给丈母娘家送火腿呢!

                习俗就像文化的因子渗透在生活里,它不需要任何规定,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遵守它、维护它。像平时吃酒压席,吃肉也是有习俗的。其中有一道菜叫大肉(墩子肉),估计每一个墩子肉有一两左右,每一桌的客人每人能吃两个,多一个都不行。如果你多拈一个,就有人必然少一个;这个时候若有人多看你几眼,你脸上就会挂不住的。但当时的人们都很自觉。或许有人会说,多吃一个少吃一个有何妨?现在物质生活条件极大地改善了,当然体会不到当年的艰苦岁月。想当年,要吃一顿肉谈何容易?所以小时候,除过年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着母亲去吃酒;有肉吃,当然是一件美滋滋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现在是一个不缺肉的年代,随时都能敞开地吃,可我们怀念的仍然是童年的味道。伴随渐远渐行的乡愁,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家的场景和画面:寒冬腊月,窗外的小院梅花争艳,厨房的火炉旺旺地燃着,飘着蓝色火焰,母亲烧好的红烧肉在火炉旁炖着,揭开锅盖,那袅绕的热气腾腾的肉香再次勾起我馋馋的食欲。

                习俗,是故乡的烟火味,我喜欢它烧出的一碗红烧肉。是的,我喜欢母亲亲手做的味道,有不可复制的原味。


                附 件:AttachmentPh